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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一〉
七里榛凝视着水面上的波纹。水边的春景映红带绿地跌进水底,几树暖绿,关不住三两枝夹竹桃的夭夭灼灼。粼粼水波从风沦转,漾得水中的薄红宛若要随着流势离枝而去。
藕荷色的影子若隐若现,惊鸿一般从清流中滑过。夹竹桃散发出浓郁的甜香,甜得如血,浓得像酒。名为——“鸩”的酒。带毒的东西,总比无害的诱人些。花酒同理。所以,下毒的时候,不妨试试用白开水……
三月初六。
午后睡起,才刚过申时,随手松松地绾起向才滑了一枕的青丝,闲愁未展,窗外青阳如线;黄莺不啼,菱花镜里眼如丝。
伸手拈起镜台上的乌木梳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。侍女知她醒了,就进进出出地忙起来。边做着事边和她说,就在她睡着的那工夫,又有媒婆上门来提亲,对方是一户姓七的人家,说是前几日在上巳节游春时见过小姐的。
镜中的乌木梳在发上停留了很久,黄莺一样的侍女过来接手,笑盈盈地问她可有遇上什么可意的年轻男子。
她只笑而不答。
三月初三,春服初成。
藕荷纱罗衫,广袖委地,裙照春水。花髻如云,柳黛若山,媚行迤逦,冉冉烟岚出岫。
有水的地方直比最热闹的花市还喧阗,仿佛满城的人都聚集了过来。饶是文玥生性雅静,却也被这暖风十里、游人如织的光景熏染得态浓意醉起来。
沿着水边走走停停,夹岸风物摇曳鲜丽,千金难买,纵有再大再好的庭院也无法效仿尽收,让人舍不得太快看尽。
举腕从纱袖后迎着晴好的日色,雪样的肌肤因行走与日照而透出浅绯,冷香自腕底飞上眉间,纱罗上翻出的藕荷色令薄红艳羡。云鬟上两朵莲状的玲珑花饰,衬着舜颜无邪而不妖。
游赏了近半个时辰,在一处略为僻静的地方歇留。惊尘的箫鼓笙歌隔着丛物水影亦只是渺然。数十步之外有人静坐在自己的倒影前沉钩引鱼,一顶箬笠遮出一小片凉意。
随行的侍女设了花梨木的琴几,置琴于上。闲闲挑抹了几下,弦音袅袅上浮,散入澈漠的水光中。低了颊敛了流盼,令指底淌出锦绣,一声声幽婉绵络,由清至繁,复归于清,渲染得千红百紫刹那间并臻极致,曲收时却有空林风来,盈满藕荷双袖。
等了很久,终于远远地望见荷叶从上游悠悠地漂流下来,越漂越近看到了那上面的羽觞。流到自己面前时却发现没有要停下的趋势,在心里想着有点可惜视线也不由得往更下游处逐去。却蓦地察觉原本在身边的轻罗长袖动了起来。
“橘……”讶然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,只见她提着裙裾沿岸追着水中的羽觞就要走远,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只简略地“嗯”了一下,连回个身答句话的心思都被那片荷叶载跑了。
想笑,却又忍不住皱了皱眉,吩咐左右:“我去看看,你们在这里等着。”
四、五只野凫结队从托着羽觞的荷叶旁游过,眼看着水道拐了个大弯,由流向西南一变而为折往东南,再往前就遇上了一名垂钓者。荷叶从悬空的钓竿下漂过,险险没有擦着纶线。钓客坐得像老僧入定,眼里除了那上了饵的钩,再没有他物。
羽觞又漂了十几步远,终于在水里打起转来。只是却不见临水待觞的有心人,未免徒然。
七里橘停立在水边,怔怔看着打着转似要停下的荷叶,却并不过去取饮。
“橘?”
七里榛不解只管不解,却也没有擅自替她去取。她若忽然当真又不想要了,取了来也是无用。只是未解其中缘由。
羽觞空转了不多时,终又继续顺流而去。这一次,橘不再趋随。
“刚才它不在我跟前停下,现在纵是停了,也已经迟了。”
七里榛苦笑。
“那你又何必追了这一路。”
“只是想看看它会停在哪里。”
七里橘说着唇边一弯,七里榛看着那仿佛释然的笑,刚想说“回去吧”,却被铮铮几声弦动扰乱了时机。眼睁睁看到她的视线离开自己,循着琴响去了。
晴日在溟溟的低空中照出明灭莫测的虹彩。水之涘,木有枝。
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
一千年前的句子,写的是离她三千年的人。
一千年后的一个瞬间,她从琴案前抬起头,看到水畔那个身影,只觉得写的,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
水袂风带,无艳无香。就连眉端的那段轻愁,都欲说还休,若有似无。冷不防却有泪光一恍,剔透地流落在风前。
三千年前的泪下如雨,为的是死生之隔,比茫茫的湘水更无涯,眼前这猝然闪逝的泪为的又是什么。
“我还担心,这样的曲子,会不会让人弹断了琴弦,幸好没有。”
离得近了才知道,香,也还是有的。只是清远得不余不留。
说起来,自己这张琴,普普通通,非名非贵,却也一直颇为爱惜。虽也听人说,弹断琴弦是常有的事,她倒当真不曾。
“见笑了。只是首随兴自谱的琴曲,散乱不成章法,并无特别之处。”
走近来同她说话的女子点了点头,说:“难怪不曾在别处听过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?”
“只是,我很喜欢。”
从孟春,到阳春,花事才盛,绚烂无限处,恰已是暮春。临末那一段,辗转徘徊,流连得近乎郁结。郁结得久了,若仍是不肯转调入尾,只怕不把弦弹断,是没法把曲子收住的。
“在我听来,那就是子规啼血之意。不知我有没有听错。”
如梦惊动。
却不知如何应对地无措起来。
即便如此,又岂足以使人落泪。因此,没有问。
“说得很是。”微微低头笑了笑,被触动了的,又岂止是伤春悲秋的无端心思。
“教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教我弹你的这首曲子。可好?”
于是起身,将琴让了给她。
然后悟到,说要她教,是何等谦冲之辞。只是听她弹了一遍,复现出来,却已然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不离十。
自己弹时,已带了几分即兴,到了她这里,自然又添了不同的即兴。至于指法,只怕还是自己逊了一筹。
而临末那一段,出自她的指底,比之自己,绚烂时绚烂得更丰赡而蕴藉,低回时低回得更深彻而空灵。曲终音余,琴弦安好如故,文玥颊上的泪扑簌簌地却像扯断了珠旒。
“好好的,何苦如此伤心。”凑近来的鲛绡后隐约浸染着一缕捉摸不定的木叶之香,轻如雪雾。拂到她的脸上,带过一抹指节侧背处的柔滑,乍凉犹温。眉尖似蹙非蹙着,眼底澄凝一片。
“橘——,该回去了。”
就在不远处的声音,叫的想必是她。正这么想着,她果然转了身,跟着她望过去,该是和她一起来的人,始终只在那厢站着,似无意近前。
她应了一声又转回来,笑着对藕荷色的她说:“七里橘,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文玥。”
“嗯。”她忽然笑得很甜,暖暖的,全无心机,“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。从今往后,我会想你。”
文玥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,倏尔又想起了什么,急忙把她叫住。待她停下,便从自己发上的两朵莲饰中取下一朵,走过去交到她手里。回头叫了侍女,吩咐收琴回府。
置莲怀袖中,莲心彻底红。
忆君君不至,仰首望飞鸿。
〈二〉
纳采问名。
瑶琴静默着,似已被主人遗忘。一室的固执与凝寂,流动的只有庭院里的韶光。
迅疾似水,缓慢如年。
侍女轻巧地端了一盘物事进来,搁在她铺陈了纸砚的案桌上。看她时她依旧恹恹地倚在窗前,恍若不觉。初时还不敢扰她,不知她愁闷些什么。半晌只听得一声幽幽的长叹,又轻昧又黯然,直叹得天色都像是早暗了几分,不由得颤了心,怕她就这样闷出病来,见案上的丹青墨迹已干,便指着逗她说话:“小姐画的这是什么?”
“湘妃……湘夫人……”她吐出几个字,终于从窗前回过身来。看那被端进来的却原来是一盘时鲜的樱桃,水灵灵的俨然红玉。
仍是樱笋时节。秋千的影子孤零零地悬荡在金黄色的浮光里。满庭融漾而靡灿的阑珊。若将衣簪鬓影都融嵌进去,会否同那阑珊一起俱化于无。
“小姐,新姑爷……那位七家的公子,是个什么样的人物?”
稀薄的人影不真切地蔽上心头。
“我并未留意。”
一脸惑然的侍女暂不作声。
樱桃轻佻的细梗末端在齿间断开,再从窈窕的指尖处脱落。看着再光滑的皮相,咬破时味蕾上依然滚过违和的微涩。剔出核来,嚼碎了咽下去……食不甘味。
分明。
分明就已含在了口中。
却要怎么,跟你说。
八字卜完,吉兆现。
四月。纳吉。过文定,聘书礼至。
繁文缛节,明媒正娶。
似是而非。非戏胜戏。
既然要赔上的,将是这一辈子的耐心,又有谁还会在乎,这微不足道的三书六礼。
既然对方是个愿意慢慢折腾的人,她何乐而不奉陪到底。
时间的长短,在他们之间,并无意义。
只有另一种时间的长短,在她这里,俯仰之际,已擅自倾覆于天荒地老。
叫侍女将尺幅写意挂起。
“送纤指之余好,攮皓袖之缤纷”的,是画上的谁。
“瞬美目以流眄,含言笑而不分”的,更不是她自己。
因她的琴,已在哪一天入了魔障,再无法强作从容淡定如昔。
宫商角徵羽文武,每一根弦都像是一劫,纵然曲还是同样的曲,她弹不出那一天听到的玄远冷音,甚至弹不出,原本属于自己的轻车熟路。
琴弦的断响之声原来就是这样的,睫眼间便有了平生仅有的分晓,快得她还来不及惊异,疑似幻觉,却开始有钻心的疼痛防不胜防,无孔不入,啃啮一般渐次爬满日日夜夜。
一颦一笑,一呼一吸,一动一息,竟无时不夹杂着疼痛的思恋。有生之年避之不及。
只是依然执迷,只因她说了,她很喜欢;只因那一句——“从今往后,我会想你”。明知不可为。
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竟能让她为了一首曲子就悲不自胜,除了她自己。
而最想让她知道的那个人,不如不知。
——在我听来,那就是子规啼血之意。不知我有没有听错。
纵有子期再世,她又何敢,自比伯牙。
五月,春尽。
六礼之末,吉日,亲迎。
琉璃花钗,青质连裳,端坐在镜台前,让侍女替她在额前贴上落梅。
侈袂三尺三,深青色的佩玉在七里榛绛色的朝服腰间古意苍然。
引她上了车,他踏鞍上马,轻巧的马蹄声便在她的车外响起。一圈,两圈……终于围着她的车绕完三圈。
七香车,百子帐。昨日庭中芝兰玉树,今朝门前东床乘龙。
红色锦带,连环编结,回旋曲折,名为“同心”。两个人,各执一端,一同牵巾入帐。
纨扇障面,酸软渐渐开始在不能放下的臂上蔓延。终于却扇时,看到的是对方脸上无法揣测、空漠一般的隐然微笑。
酒盏用彩结系着送了过来,七里榛先伸手取过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盏,她便也伸手过去取了自己的一盏,随即相视而饮。
所谓合卺之酒,大约就是一种没有人会关心或在意其滋味如何的酒。
〈三〉
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
烛台上的花烛留着长长的一截,烛身上的金色鸾凤完璧如初。边上的香倒是已经在金猊里冷成了灰烬。
一身嫣红色披帛,黑底直条的滚边上花叶绮错。披帛下是暗红色的缎面长裙,有大朵的牡丹盛放在胸前,富丽锦簇,一如这初临之夏。
夏意沿着颈项延伸到锁骨下方,在臂弯处时隐时现,穿过腕上一只碧绿莹澈的翡翠镯子,被轻轻地盈握在,空空如也的柔荑中。
七里橘来时,七里榛仍然就在她的身后。
“玥——”七里橘这样叫着,过来拉起了新妇的手。
她的名字哽在她的嗓子口,被狠狠地咽下去,锐利迅猛地倒划过心尖。
不敢听。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,她也从不敢将这个名字叫出口,仿佛声音一旦暴露在空气中,就会碎裂成无法辨认的异物。
“橘,”这是七里榛的声音,“你应该叫嫂子。”平稳得像在反衬她无声的激烈。
“怎么称呼有什么打紧,难道只许你一个人叫名字。”
翡翠镯子在无意中滑动着,她的十指,现在就在自己方才还空无的手心中,像在和她的话语声争相递送磨折。
“玥,”澄凝的眼色宛若要从她的眸子直流入她的心里去,“这下好了。我想你的时候,再也不用发愁,见不到你。”
“是呢。”她笑着应和,却不知道自己脸上,原来竟是笑着的。
“可以天天一起弹琴说话,同行共止。”
“直到你出嫁为止。”七里榛说得只像是在打趣,橘皱起了眉的样子却似听到了很不入耳的话。
“哥哥。”一时不觉收回了相执的手和婉悦的神情,定定地看着七里榛。
后者的笑意几乎在同时无可掩饰地黯淡下去,却很快又有含义不明的浅笑在清扬的眉梢眼角飘起。“你不爱听,算我失言便是。”
她淡淡叹了口气:“你不如去别处逛逛吧,我好跟玥叙叙。”
七里榛换了苦笑:“你可别忘了,新婚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。”
退出房门之前,七里榛深深地向着新妇看了一眼。
收下那一眼,她豁然,就明白了。
难怪。
难怪会有那不厌其烦的三书六礼。
“聊得开心吗?”
这是七里榛回房之后的第一句话。
天色逐渐暗下去,却没有人去将那未点完的花烛点亮。
她敛了敛披帛,像是为了抵挡初夏薄暮的微凉,倚在竹榻上,静静地笑了笑。
他不知是从她的笑里读出了什么来,抑或本就不需要读出什么。
“她这么高兴,贤卿却不高兴吗?”
两个人的形骸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“你究竟,是想说什么?”她说着,却已经看不清脸上的神情。
七里榛踩着地面上依稀的影子,向竹榻踱过去。
下颌被捏起,文玥索性便抬起了眼,看他微微俯下身来,近到也许刚好能看清彼此。
“我只是在想,贤卿嫁过来,不就是为了能日日相见吗?难道还真有将我当成丈夫?”
她忽然爽脆地笑出了声。
“七郎。”
笑着替他宣之于口:“你又是,出于什么,能这样问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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